04/10/2001
李碧华曾经说过:我觉得“张爱玲”是一口井--不但是井,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尽情来淘的古井。大方得很,又放心得很。古井无波,越淘越有
读张爱玲的文字,无论小说还是散文,确实有这样的感觉。早些时候接触张爱玲,那还是读初中的那段时光。整个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,读完了她大部分的小说和散文,唯一的感觉就是阴森森的冷,像她擅长描写的月亮,无论怎么看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月亮还是那月亮,凄美的发着光,但那光并不是自己的光,更不温暖
唯一看过的长篇是《十八春》,讲述小人物和命运之间无奈的故事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份感动,甚至每一滴辛酸,至今还记忆忧新,想来,自第一次读完《十八春》,已经差不多八个年头了。偶尔也看通过原著改编成剧本拍成的电影,类似的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,甚至《半生缘》。最喜欢的电影,仍旧是许鞍华执导的《半生缘》。我觉得,这个名字要比原著的名字好
从来都不喜欢黎明,可对黎明演过的一些电影却颇为满意。曾经的《甜蜜蜜》,曾经的《半生缘》,就是喜欢黎明在电影中憨厚甚至带点木纳的样子。读小说的反应,是从具象到抽象,当时想象着,那个叫世均的男人,该是怎么个样子呢?当黎明从那昏黄的泛着岁月痕迹的胶片里走出的刹那,隐隐的就觉得,世均,就是他了。喜欢黎明憨态的浅笑,喜欢黎明拘谨的不知所措,甚至他那恼人的懦弱,都让人觉着是优点
那是因为许鞍华把准了张爱玲的脉气吧?吴倩莲演的曼桢亦是如此,活脱脱一个小说里钻出的人物。不很艳丽,带点灵气,独立的,甚至是倔强的
影片自始至终都是昏黄的,想来,电影胶片是特意处理过的。看这样的电影,故事又是发生在旧上海,石库门房子的弄堂,街边小贩的叫卖声,这种情景,如今也不大见到了,就像是在家里翻祖母的旧照片。确实是这样的,世均不就是坐在电车上回忆的吗?那都已经是十八年后的事情了
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呢?见到他时,欣喜的,惴惴不安的,偶尔还会紧张的做傻事?曼桢和世均第一次正式见面,是过年。在小小的饭馆里,三个人坐在饭桌上,世均紧张的把洗过筷子的茶水喝掉了。看到这样的情节,心里只是甜甜的在笑,莫名其妙的感动着。你是否还藏着年轻时与自己喜欢的人的合影呢?你还记得那张照片是怎样拍出来的吗?看到三个人在小树林里拍照,看到曼桢兜着大圈子,给这个人拍,给那个人拍,其实最想的是跟世均一起拍,可无奈,拍到最后,相机的底片却用完了。即使这样的情节,也没有觉出任何的遗憾。看的时候,心里仍旧是甜甜的。要是有一天你觉得你爱了,是否你也会不顾一切,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任何事呢?下着大雪的夜里,世均打着手电,走在漆黑的小树林里,为的只是帮曼桢寻回那只红色的绒线手套。看到这儿,我快流泪了
就是这样一些淡淡的情节,娓娓叙来,一点也不激烈。整部影片的上半部分,都是如此。粗心的人,一划就过去了。细心的人,看下了却记住了
用超级解霸在家里看片子的唯一好处,就是你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情绪,看自己想看的部分。你还能反反复复重播那些感动你的镜头,你还能根据情绪的微妙变化,适时的cut,让甜美的东西暂时留驻。两个如此爱着的人,却从来没有互相表白过。这样的谨慎,是否很老套?尤其,是在如今的社会里?曼桢是可爱的,每次送世均东西,总要兜个大圈子。打一件毛衣,先是送给叔惠,再是送给车间的同事,最后再辗转送给世均,在他将要回南京过年的那个晚上。一个女人安静的帮一个男人整理出行的行李,她小心的摆放箱子里的衣物,他痴痴的靠在她身后,双手扶着她的肩,下巴搁在她的头上,甚至有点出神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呼吸着,感受着。这么短的片段,那天,至少看了三遍。还有一段,是在送曼桢补习的路上。要知道,在上海呆过的人都晓得,上海的冷和北方的冷是不一样的。那种冷是阴冷,尤其在夜晚,西北风吹过,是冷到骨子里的。曼桢淡淡的说了句“好冷”,世均自然的就抓住了她的手,那一抓,似乎今生今世都不想再放开了。于是,冷冷的夜,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,来回的踱着步,直到曼桢上课快迟到。而他,就那样等着他心爱的女人,脸上依旧带着呆呆的微笑,却是满足的。这一段,又是看了三遍
张爱玲的小说,总是叙述着小人物的故事。未必波澜壮阔的,可却也总有风浪。于是,我们终于看到了,那颗命运的石子,最终还是透进了那口古井
以前看过梅艳芳演的《胭脂扣》,也是一个欲生欲死的爱情故事,也是一个风尘女子惨淡的一生。为什么爱情的结局大多为悲剧,为什么人月总是不能两团圆?仅仅因为悲剧的故事,容易让人记住吗?那现实的人生呢?
《半生缘》里的梅艳芳,瘦的是那样的可怕,尤其在那样的年代,那样的年纪,那种瘦,似乎带着愤愤的怨气,是她的命运给她的吧?女人嫉妒起来,绝对是可怕的。突然想到了王家卫的《东邪西毒》,开场,欧阳峰的第一句话便是: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变的很恶毒,只要他知道什么叫做嫉妒。注定,《东邪西毒》里的欧阳峰是个悲剧。也注定了,《半生缘》里的所有人物,不会是喜剧。《半生缘》不是王家卫拍的,可《半生缘》里,却能看到《东邪西毒》的影子。恐怕,人生应该是差不多的吧?尤其是不幸。梅艳芳为了养家,做了舞女。当她和初恋情人诀别,在欢场上嬉笑怒骂的时候,有谁会想到,这样的女人,也曾经爱过?甚至,在她的心底里,一直是藏着她最爱的人。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关于小姐的采访,那个采访里,有一段小姐语录,一个女人说:小姐也有初恋。这样的话,读着,未免让人感到辛酸。
所以,当慕谨从六安的乡下赶来上海办事,当曼桢的母亲不让梅艳芳去见慕谨的时候,她,仍旧去了,坚决的。她总以为慕谨依旧是爱着她的,因为她知道,他还没结婚。可世事怎能如此简单呢?东西放着,也会变质,更何况,那些面目全非的感情?慕谨爱上的,是这个充满活力,青春美丽的,一直不停的叫着“谨哥哥”的曼桢。而此时的曼露,虽为人妇,可自己的丈夫也不向从前那么爱她了。还是《东邪西毒》,张曼玉幽幽的说着:“我以为我赢了,但看着镜子,我才知道我输了。在我最美好的年月,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旁。”张曼玉比曼露幸运多了,至少,身边的这个,不是自己最喜欢的,可却也是最喜欢自己的。而曼露,她呢?她还有什么?
故事就是这样层层铺垫,再加上世均老家的翠芝,以及曼桢和世均一起回老家,曼桢的相貌被世均的父亲认出。种种的,一切的一切,都在暗示着故事的结局究竟如何?个人,似乎总逃不出命运的回环。。上辈子,这辈子,无论谁欠下的,欠谁的,终究是要在死之前偿还的一清二楚。无奈吧
因为一无所有,所以只要有钱也很安心吧?这样的套路,突然又让我想起了安妮宝贝的一句话:我们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爱情,没有一切,只有钱是安全的。想来,安妮也一定喜欢张爱玲。曼露就是如此的想法。因此,她出卖了自己的妹妹。那种命运里愤愤的怨恨,竟然撒到了自己妹妹的身上。无所谓,她已是个被出卖的人,再出卖别人,又有何妨?就这样,那颗石子,终于被曼露奋力一丢,完全的掉进了井里。以9.8g的加速度,迅速坠落。
终于,起波澜了
小说里,描写的最惨淡的,就是曼桢被关在姐姐家的日子。如此鲜活的一个女人,像朵花一般,就这样凋谢了。而她,即使怎样反抗,也于是无补。你们可能说,这就是命运吧,认命吧。是呀,不如认命吧,可张爱玲写的是曼桢,曼桢就是曼桢,曼桢不是其他女人。如此要强如此倔强的她,怎肯如此认输呢?被关在房子里,哭闹,绝食,想办法出逃,能想的办法都想了,该叫的时候也叫了。甚至,世均回到上海后,还去了一次虹桥路,而那时,曼桢,就被关在这幢房的某间屋子里。可,又能怎样呢?从他进来到他出去,他依旧没听到任何一点声音,关于她的
很奇怪张爱玲为什么会如此安排?一开始誓死不从的曼桢,反而在曼露死了以后,姐夫的家道也破落了,竟然跟了他。想想还是那句无奈。是的,想怎样?又能怎样?曼桢有了孩子,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的姐夫。而自己爱的人,世均,也早已和翠芝结婚生子。一切的一切,错失,显得是那么的可笑。当初曼桢离开南京,是因为赌气,是因为世均家人嫌弃自己的姐姐。而世均寻回上海,却以为曼桢和慕谨结婚。当曼桢一心一意为了出逃,甚至把世均给她的结婚戒指也贿赂给丫鬟,可她,依旧找不到自己的爱人,甚至连点音训都没了。曼桢终于低头了,写给世均的信石沉大海,她以为世均嫌弃她了,所以她的心也死了
电影的结尾,故人相遇,那微笑还是那微笑,那人也还是那人。一切,回归平静,那井依旧是那口古井
当世均从旧箱子低翻出曼桢写给他的一封信,当曼桢笑着说道:“世均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当我把镜头再倒回从前,看着世均在曼桢的办公室抢她给他的信。甚至,现在,当我裹着宽松的毛衣再读张爱玲的小说,看她写世态炎凉。我知道,一切都已无可救药,我中咒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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